第一折 迷路
他原想去醉杏楼探望白牡丹,不知爲何却在这里迷了路。
手里还抓著束娇豔的杜鹃,赢不到佳人一笑,反倒使自己看起来颇爲滑稽。
想来堂堂的金风细雨楼楼主,竟然在自家地方走丢了方向,何其可笑。
天色渐黑,未过酉时,他身处的巷子已分不清五指。
明明是小甜水巷巷口左拐,怎会来到此处?
前街的花楼里,笙箫不绝,却又听著万分空灵。
额上泌出薄汗。
直觉告诉他:回头
可双腿却不由自主的继续向前迈著。
只因一曲金钵记,悠悠然然,若离若弃。
小巷,只容一人通行。
加之光线不足,踩著坑坑洼洼的石板路,戚少商开始觉得,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。
前方的路愈加窄暗,侧身,勉强前进。一身好轻功因此被束缚。
如不是手上的逆水寒和杜鹃花,他会以爲这只是一场噩梦。
事实是,他走进了一条罕有人迹的死胡同。
想到这,他不禁停下脚步。
真是死路?
那耳边如泣如诉的唱词从何而来?
咬紧牙,再次前行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擡不动,就连手中原本攥著的花儿,也丢在了後方。
背靠墙,一手撑著逆水寒。
前方依旧是无尽的暗夜,後方,却闪著点点火光。
大口的喘著气,提起宝剑,他选择前者。
就在迈出第七步之时,一片豁亮刺入眼。
“……娘子是 真意恩德厚,我却是 薄意来辜负。……”
耳边最先捕捉到一段越腔。
睁开眼,身站瓦舍心不知。
小小的瓦舍中央立著戏台,几张桌椅随意的搭在周围,算是给听戏人准备的。
台上,灰衣的是许仙,白衣素贞。
台下,青衣而坐,指敲桌边伴拨锣。
戏台上,白衣花旦声断肠。
“……许郎啊!看来今生缘已尽……”
戚少商定了定神,便挑了个较偏的地方坐下。
“既然来了,爲何不近坐?”
配著细侬的腔调,一句话幽幽的飘在瓦窑内,挥之不去。
“我该称呼您戚楼主呢,还是戚捕头?又或者,大当家的……”
宝剑争鸣跃跃而出,让他想到几年前的故人。
“只可惜啊,会称呼你爲大当家的人,现在又在哪儿啊。呵呵呵呵……”说著便自顾自的笑起来。
“你是……”
那人回身直视戚少商,眼底掩不住的笑意涟涟。
水绿的丝绸搭在肩上,衬得一双眸子尤爲黑亮。
他很白,不仅是罩衫下的白袍,还是一张毫无血色的素顔。
唇点殷色,稚齿尤露。
印象里,戚少商并未见过此人,就连江湖上都没听过类似的名号。
“不用想了,你不认识我。”
手端青瓷杯,眼望台上戏,心挂何处?
再一次收到直觉的警告:此地不宜久留。
“戚某还有要事在身,恕不奉陪。”
“要事?”那人放下茶杯,纤指在空中翻了几翻。再一看,竟不知从哪里变来几朵鲜花。
戚少商顿时愣住,对方手里的杜鹃,这不正是自己丢落在方才的小巷里的那束?
“都说醉杏楼的师师小姐风华绝色,连当今天子都被迷得七晕八素,败倒于她的石榴裙下,没想到连戚大侠您也如此。”边说边撕落一片片娇豔如霞的花瓣,在空中打几个旋,落入地面。
“如果那人看见,不知会伤心成什幺样啊……”
心中一紧,戚少商想到了一个与杜鹃息息相关的男人。
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笑弯了眉眼,
“你认识……”即使百般不愿,戚少商还是说出了他的名字,“……顾惜朝?”
“也谈不上认识,只是有过几面之缘。”谈到顾惜朝,说者收敛了笑顔,“难得男子心如斯……”
“像他?”戚少商心里甚爲好奇:像他什幺?心狠手辣幺?
男子停了停,眼神瞟向戏台上诉著“许郎”的花旦:“从一而终呗……”
“终?”
一个终字,硬是击碎了戚少商的心湖。
第三折 指路
“娘子……”许仙一声拔高,绕的台下人心如刀割。
戚少商突地捏碎了桌角:“你是说……他死了?”
青衣人皱弯了柳眉,颇爲不悦。“你这麽盼著他死?”
戚少商这才放下心头大石,活著就好。
“其实……离死也不远了……”
“他在哪里?”
“……”沈默。
戏曲落幕,只留得断桥在台上孤零零的横卧著。
“早就说了,从一而终就是他的死穴……”
故意流连著戚少商的神情,直到见他满腹酸楚,才满意的再次开口。
“这孩子就是臭脾气,什麽壮志未酬,什麽千里追杀,到头来总落得一身伤……像他娘……”
“他娘?”心中顿生疑惑,对方不过而立的年岁,甚至年幼于顾惜朝,爲何开口闭口听来竟如同长辈一般的语气?
眼波肆游,带进万千愁绪:“也是个傻女人,和姐姐一样……”
“都言人间有情,可世人又有几人能参透情的真意,说白了,不过是一时的渴望和永世的占有……”
“……就连你戚大侠,也逃不过这情关呐……”
青幽幽的词句飘散在空气中,像是说给世人听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话锋一转,透著犀利。“敢问戚大侠,可知自己对顾惜朝是何种情?”
这便问倒了戚少商。
他似乎从未想过对顾惜朝的感情隶属哪一类。
是恨?爲何刻骨铭心?是爱?却又痛不欲生……
一时张口舌结,只待握剑的手心泌布冷汗。
“答不出来麽?那等你答出来的那天,我再告诉你他的踪影。”
青衣人挥一挥衣袖,淡淡的抛出句“送客”。
“我……”不想在和他打谜,戚少商硬著头皮开了口。
“你什麽?”甚是有趣的等著下文。
汗水沾湿了剑柄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噢?”
擡头,对见对方如西湖一般透彻的眸子:“也许,我再见到他,就能找到答案……”
一点绛殷裂开了缝,笑得前仰後翻。
“我还当你真能说出什麽山盟海誓情比金坚呢,顾惜朝的从一而终,竟换来了你一句‘不知道’,他会睡的不安的。”
“他到底在哪里!”睡得不安?戚少商越听越心寒。
男人却说的自在坦荡:“原本想,如果你迷失在小巷里或是回头,此事就此作罢。结果你还是闯进来了。缘来避不了,缘散挡不住……”
这才明白,方才一悸正是此人的手笔。
“你走过的路,正是他此刻被困的噩梦,不同的是,你走了出来,他还被困在原地,作茧自缚,心魔胜万物……”
“心魔?什麽心魔?”回忆起那段无光的暗夜,会是何种的绝望与无助,令人不寒而栗。
白了他一眼,心道此人真是大事明白,小事胡涂。
“佛曰:不可语……”
说到这里,青衣人起身拍了拍衣衫,看样子是准备离去。
“南海落伽山紫竹林,自己去找吧。”
大手一挥,撩得戚少商一片晕眩。
愣了一会儿,他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小甜水巷巷口,左方醉杏楼的招牌还在炫耀著。
“紫竹林……”
如果是梦,可信否……
依稀间,窥得那人手里始终攥著串佛珠,只记得那一颗颗紫水晶,灼眼的亮著。
人生如此,
浮生如斯,
缘生缘死,
谁知,谁知?
情终情始,
情真情痴,
何许?何处?
情之至!
还是青衣,依旧飘扬。
竹林中,沈睡著的是青衣书生,竹叶上,远望著的,不知是谁,眼眉弯弯,手持念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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